杜斌:《上访者:中国以法治国下幸存的活化石》后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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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闻社 北京时间:2007年05月29日00时01分 发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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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后记:
我什么都看见了,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
对正义的欠债,似乎已超过了国家的偿还能力
还是痛快点吧。就像一尾鱼,在锅底翻了几次身,尔后跃上了餐桌。确切地说,这本图文书仅是我作为一名新闻摄影记者,8年来对上访者近距离卑微观察的部分记录而已。
收录在这本书里的近百位上访者的故事,超过70位曾被《纽约时报》(New York Times)、《时代》(TIME)杂志、德国《明星》(Stern)周刊、中共中央机关报《人民日报》、《工人日报》等境内外传媒公开报道过;有22张图片是为《纽约时报》工作的成果,其中10张图片是为《纽约时报》驻北京分社记者Joseph Kahn先生和Jim Yardley先生关于中国RULE BY LAW(以法治国)系列报道故事所拍摄。这组报道荣获了2006年美国普利策国际报道奖。
在书中,我引述了一些著名新闻记者关于上访者的文字(撇开他们所处的立场不谈)。只因他们在为“受害者”说话,还因我的势单力薄。
●在中国,上访这两个字的含义,无论是政坛上的最高负责人,还是乡野里的小老百姓,都心知肚明。但真正了解这个群体真实生活的,实在不多。曾有许多像我这样的记者,被他们深深吸引。但能坚持下来的很少。或许,是他们承受不了太多的阴暗面,而“倒”下了。
有一段时间,我每天经过北京上访村(即永定门幸福路周边一带),都要到上访救济管理站那儿瞧一瞧。看见有火葬场料理后事的灵车停在外面时,我就知道又有上访者死在上访路上了。
我不得不对“活人的节日”那位上访者说抱歉。每天看到很多上访者生病受伤,挨冻受饿,躺在地上不能动弹,我的心肠变得很硬。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的缘故。
但没有意识到他会死。我本来可以帮他一把的,但我没有。每看到图片上他最后灿烂的笑容,我就深深自责。
●其实,我何尝不也是一个上访者呢。
――为上访者而上访。
1999年,一个被贩卖到麻风病村的女孩(她的后父绝望中上访),为我的人生带来了转折点。后来,我来到北京做了一名新闻记者。
2000年,报道“栖霞57名村官集体辞职”事件,地方政府和其它的“头”大为震怒。因为这些报道被外国媒体广泛引用。我的报道,“得”到的结果是,那些上访的村委会主任遭到令人发指的报复。
自己也不清楚,是什么吸引我,一直跟踪上访群体。
――也许是我跟《工人日报》著名新闻编辑吴琰老师一番探讨,只不过结果是由我来做的。她曾在报社负责接待上访者工作达22年之久。她说,上访者是中国社会转型期存活#的、活生生而又特殊的文化化石。
――也许是因为哪一位上访者,眼神中的某一种东西。
我曾跟一些朋友说,我觉得拍摄上访者,只要一部傻瓜摄影机,把他们一双双眼神拍下,拼起就够。他们的眼神像一种身分证,很容易把他们从人群中分辨出来。但后来,我开始越来越害怕他们的眼神,反而更想拍摄他们背影。
可是我知道,我不能那样做,那等于我们这个社会的又一重“失败”。
因为这似乎表示,我们无法面对他们眼中那种热切的期盼。因为国家制度无法给他们一个公正。最后我们都只能躲藏起来,避开他们的呼唤。最后都只能偷偷地看他们离开的身影。
●有不少人对我一直以来关注上访者不理解,我的朋友喻尘就是其中一位。他是中国著名新闻记者。后来,他在为一个采访与我共同探望上访者之后,又给我写了一篇文章。在文章里,我知道他理解了我:
[杜斌是北京南站西侧(上访村)幸福路上的名人。杜斌是上访者那里的名人,但
不能是上访者的公道。……不能给上访者以公道的杜斌为何是他们的名人,因为
他们常常可以从他这里得到抚慰,像是在寒夜得到一堆干柴取暖。]
●这本书副标题中的“以法治国”(Rule by law),来源于《纽约时报》在2006年获得美国普利策国际报道奖的关于中国司法黑幕的系列故事Rule by law。它的意思是“国家用法来统治”,它的含义是“借助法律来统治”,即政府通过各种法令及制度来管制社会,来掌控人民。这个词是由英文“依法治国”(Rule of law)转译过来,它的含义是“法的统治”,即法居于国家与社会的统治地位。即在法的权威之上,没有更高的权威。
对中国司法制度有研究的法学专家、社会学家和新闻工作者都认为,一党制的中共使用法律来统治人民,法不具有独立的主体地位,不享有最高的权威,而且它还不受法律的制约和监督。
●我对上访者讲述的冤情反复进行了求证,希望逼近事实真相。
但更多无奈是,由于经年奔波、官吏敷衍、截访者暴戾,让上访者遗失了许多有力的证据材料。而当局也拒绝提供任何信息。所以,我的关注点是减少对案情细节的描述,以上访者生存现状为主进行记录。不能信服的忽略不记,尽量避免出现不必要的失误。
当然,最遗憾的是,这本书里缺少警察和截访人员抓捕上访者的图片,也没有信访办人员接待上访者的图片。
北京上访村让执政当局颜面扫地。有很多次,上访者被野蛮抓捕时,我就在现场站#。每次都想抄出摄影机。但虑及数年来偷偷摸摸访问上访者的艰辛与负重,只有黯然走开。让上访者的哭喊声与我走开。这让我愧疚。
曾有一位中国媒体的摄影记者在“两办”(中共中央办公厅信访局和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局)信访办偷拍照片被发现后,人被扣留审查。后来,这位摄影记者供职单位收到警告:如若发表,后果自负。
另有一位外国机构驻华职业摄影师在拍摄截访者抓捕上访者时被打,摄影机被摔烂。事后当局对此一言不发。
●这8年来的近身观察,让我发现访问上访者越来越难了。从众多上访者口中获取的信息让人极为不安:地方政府为了保住政绩,把一些赴京抗议的上访者不是押进劳教所,就是强送精神病院,或者下狱。在那里,没有人听上访者的哭泣。
而地方当局说,这些上访者是无理取闹、精神偏执的上访油子,必须严打。
●写这本书,是为了和人们交谈。是一个新闻摄影记者用图像这种非专业的方式,向人们揭示被官方历史掩盖和法律公理所抛弃的、弱势群体的历史。每个上访者,是一份控告书。是发给中国信访制度的病危通知。
透过我的摄影机,为人的灵魂看一些事情。
作为一个新闻人,我只是站在职业上完成了自己能做的“功课”:把中国上访者生存现状呈现在此。至于其它的,那是中共当局的职责。
如今是该给上访者一个真正说法的时候了。有人说:“世界必须以请求他的原谅重新开始。”
没错,我们必须以请求上访者的原谅,世界才能重新开始。
●此书,附上我的一条命。有人警告我说:“做上访这样敏感的事情,你不怕被从肉体上消灭或人间蒸发吗?”
怕,怎么不怕呢?有哪个热爱生活的人不敬畏自己的生命呢?但我知道,我爱我的国家,胜过我的生命。
说真的,我还想好活#,为我的国家尽己绵薄之力。但我又想,如果我不去做这些,我还能够派什么用场呢?
倘若,我因不可抗力,而成了一尾焦头烂额的“鱼”,我也是痛快得无话可说。
2006年10月29日 于上访村不远的北京
(补记:据我的谨慎观察和了解,这八年来,本书中为数不少的上访者,因为捍卫自己上访的权力,而遭到政府当局的镇压和残害:或者被送进精神病院,或者被劳动教养,或者被判刑入狱,或者被强迫失踪,或者服毒自杀,或者死于非命。
这是中国。人类羞耻与凄凉的屠宰厂。
2007年2月26日凌晨 于离死去的上访村很近的北京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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