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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枫:“英雄”的杀人犯
博闻社 北京时间:2006年04月30日13时12分 发布

杀人犯就是杀人犯,杀人犯又怎么是“英雄”?这不是善恶颠倒,黑白混淆了吗?在哪“以阶级斗争为钢”的年代,杀人犯就能成为“英雄”。你说奇不奇怪。
   1976年4月,我因传播“政治谣言”被关在四川省兴文县公安局看守所6号监舍。兴文县看守所不怎么大,修建也特别,四周围墙,当中一幢长80米宽40米的两排背靠背监舍。东西面向每排6间监舍,两面共12间监舍。我关在东面7号监舍,每天能见日升,却不见落。围墙南面当中开门,门上是哨楼,哨楼又有一门,进门是石砌梯阶。看守武装每天沿阶而上,扛着冲锋枪,威风凛凛地站在上面,监视着犯人的动静。
   7号监舍关押着三个人,除我而外,两个一姓张,一姓罗的两人。姓张的是个十八九岁农村娃娃,憨厚老实,胆小如鼠,成天抱着头坐在那里,不言不吭,但对人很和善,背地里叫我老师,特别喜欢听我讲外面的世界。一次他问我:
   “黄老师,什么叫抽水马桶?”
   我笑了,只好代比代划地给他解释。他听得很认真,尔后又问我:“火车有多长?它怎跑得动?能装多少人?”看得出,他长期呆在山里,没去过大地方,对城市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,可他的“罪名”却是:“奸污女知青,破坏伟大领袖毛主席‘上山下乡’的战略部署”。姓罗的是周家街上的一个补鞋匠,无论从他的长相和言谈举止,都带着一点商人的圆滑与奸诈。他问我的问题多是大城市能不能补皮鞋,市管会管不管,罚款有没有标准。他的“罪名”是:投机倒把,走资本主义道路。有一天我问他:“你做什么生意,买卖什么?”
   他不满地冲着我道:“我做他妈的鬼生意,公社又不给我安排工作,逢场天在街上摆个摊补皮鞋,不逢场挑着担子走乡串户……”
   “这怎么是投机倒把,走资本主义道路。”我不解问。
   “街上的人都这样说”他不经意地嚼着干稻草,骂骂咧咧道:“妈的,现在公社干部比解放前保甲长还坏,他只要想整你,没有放空的。也怪我不识相,给他们补了皮鞋为啥要去要钱,不要钱何至有今天这趟事。唉,妈的,怪我,”说着,他用手拍脑袋,一付后悔样子。
   看守所每月要不定期地查一次监舍,主要查有没有违禁物品,诸如铁钉、铁刀、铁锤、铁锯等东西。查监时不分冷热,每个人必须把衣服脱光,只留一条内裤,然后光着身子,两手扶墙,一排排地躬身垂头站着。如果查出点什么,武装的皮带便会在当事者背上“跳舞”。那天查监,我忽然发现姓张农民娃娃背上、腰上、肩上、腿上有很多疤痕。这些疤痕几乎一样大小,连形状也是一样的,另外几处还留有弹孔的痕印。回到监舍,我问:“小张,你身上是些什么疤痕?”他脸阴阴地不回答。
   我自个儿分析道:“我当过兵,当过医生,你不说我也知道,是三棱刺刀和‘九二九’式冲锋枪的痕印,是不是?”
   他仍不回答,脸上肌肉在抽搐,表情极端痛苦。这时罗皮匠把嘴凑过来,指了指哨楼,悄悄地道:“是王班长的‘成续’。妈屁,这狗日的杂种,屁眼眼都是黑的。”
   “他为什么戳他?”我关切地问,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。
   罗皮匠指了指农民娃娃,神秘地道:“他不敢说。”
   我不强人所难,也就不再问下去。时间久了,大家熟悉了,渐渐地我明白了事情原委:
   农民娃娃叫张大发,小名狗儿,是大队团支部书记和会计,有点小权力,在当地算个富裕户。他是独子,结婚早,父母爱得不行。1970年毛泽东发出“接受再教育”的“指示”,号召城里学生上山下乡。他们村来了一大群学生,男男女女住在“知青屋”。其中有个叫刘慧的女知青,长得一表人材,又会唱歌跳舞,活泼极了。刘慧怕把白白的皮肤晒黑,不愿下地干活,不是请病假便是出工不出力。到结算时工分很低,分的粮食不够吃。他对刘慧很好,喜欢和她接近,常常去知青屋。刘慧渐次发现,到结算,她的工分多出了实际出工的工分。她是聪明人,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张大发也从不把话挑明,见着只是笑笑,从不表露什么。
   大凡远离父母的女孩都感到孤单,刘慧也一样。张大发对她的关照深深留在心底,总想报答。一次两人坐在山坡的柳树下聊天,刘慧闪着一双秀丽明亮的眸子说:“你真好,比我哥对我还好。”
   他笑笑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是山里人,又没文化,真要有你给我做妹,我会睡着都笑醒。”
   刘慧望着他,压低声音问:“你为什么给我多记工分,不怕别人发现吗?”
   “这……”张大发结舌,娃娃脸憋得通红。
   刘慧乐得拍手笑:“放心,我不会检举揭发你。”
   “给你多记的工分,是我拔给你的,没有占集体便宜。”他说:“我是团支书,能这样吗!做人总得有原则,你们城里人讲人格,我们山里人讲良心。”
   “哦”刘慧怔了,发现坐在她面前是个水晶人,着实憨厚可爱,猛然在他脸上亲了下:“给你一个奖励,算是报答。”然后象只小鸟,张着双翅,消失在莽莽山野中。他惊讶兴奋地坐在那里,久久摸着那被亲吻的脸蛋,说不出是甜还是香。没过几天,刘慧跑到家里来和他聊天,聊呀聊,不知不觉聊到晚上十二点了,刚说要走,天下起雨来。刘慧拍着手道:
   “你不留我天留我。”
   张大发关上窗,长久地看着刘慧不言不语,竟看得刘慧不好意思了。他道:“好,今晚赔你聊到天亮。”
   “你爱人不在家?”刘慧看了看空空房子和那张山区农民特有的大花床,未等他回答,指着大花床问:“这是她的赔嫁吗?”
   张大发点点头,心情紧张,话声在发颤:“她妈病了,今晚不回来了。”
   刘慧紧迫不放,话里带着挑衅:“那天我吻你,你感觉怎样?”他回答不上,两个脸蛋一下红到耳根。刘慧猛地抓住他的手,放在胸脯上:“你真可爱,象个姑娘。”
   张大发浑身血液沸腾,暖透心窝,那只放在刘慧胸脯上的手再也缩不回来,只觉得有个软绵绵的东西在搏动,在颤抖,慢慢地他抓了它,紧紧地,紧紧地揉搓。刘慧感到一阵眩晕,呼吸急促,一下抱住 他:“哥,我爱你。”
   他灭灯,把刘慧抱上床,黑黑的屋里,两个年青轻人搅在了一起,空空黑黑的屋里,弥漫着粗粗地喘气声和床板的吱吱声。
   “没有不透风的墙”。后来刘慧回到城里,他来到看守所。看守所的张所长与他同一公社,知根知底,也知道他犯罪经过,还知道他能做木匠活,没怎样关押他,天天叫他做木匠活。今天不是给这个局长做床,明天就是给那个科长做柜,总知有做不完的活。他乐意做活,一是吃得饱,二是时间好混。张所长知道他不会跑,从不派人守候他。渐次渐次,他认识了很多人。王班长就是喜欢和他聊天的人。
   王班长原名王洪兴,在“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不久,便改名为王向东,表示自己永远向着伟大领袖毛泽东的意思。他是达县红星场人,那是个又穷又贫的老山区,长年吃红苕苞谷,年收入不足人民币60元,日均三角二分。那时又不准农民外出打工,唯一出路就是参军当兵,谁家要能出个“兵哥”,就像中了状元,千人朝,百人贺,甚是喜庆。当兵保不了一辈子,三年后就得复员。一扒下军皮,又得一背太阳一背雨的过日子。要不想扒军皮,得争取转干,只要弄个排长的官儿,就能吃皇粮了。他已在部队混了两年半,好不容易才混了个班长,距排长还有个梯坎儿。这梯坎儿的关键一步,是要加入中国共产党。连队指导员找他作了几次个别谈话,指出他存在的问题是没有把“毛泽东思想活学活用好”,又说“毛泽东思想的核心是‘阶级斗争’,在大是大非面前敢于‘刺刀见红’”。为了不复员,当上排长,近段时间来他都在琢磨这个问题:到底该怎么才叫“刺刀见红”?”
   在看守所能接近的人一是同事,二是公安局的一般干部,想窜门的地方都没有。张大发虽是犯人,却未关在监舍。成天在小屋里做木工活。王班长便能自由自在地接近他,特别对他“犯罪”感兴趣:“奸污,妈的,你不干,别人能脱下你裤子。”他内心深处有点岔岔不平,但不敢表露,这是同情罪犯,被人知道,可不得了。不知是出于解闷,还是打听,那天他走进木工房,天南地北地聊起来。
   “你是大队会计,团支部书记?”他进得木工房,一屁股坐在马凳上,虎着脸问。
   “是”张大发不敢抬头,干着手里活。
   “你犯罪是奸污女知青?”他点支烟,抱着双腿,看着惊恐万状的对,心里很得意快乐。
   “是”张大发仍不敢看他,象做错了事的孩子,回答的声音极小。
   他抽着烟,审视着屋里一切,笑了笑,忽然转变了口气:“那女知青漂亮不漂亮?”说到这里,他望了眼门外,发觉没有人注意他,一下压低声音:“你把她脱光没?她叫不叫?她两个奶奶大不大?……”
   张大发脸红到耳根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此时的王班长却来了劲,一脸淫笑,张着嘴巴:“嘻嘻,脱光了吧,肯定还摸了她奶奶,舒不舒服?”
   张大发的心剧烈跳动,一时走神,戳子戳下一块不该戳的木料,惊呼一下:“糟糕。”
   “什么事?”王班长关切地问,当明白是件什么事后,忍不住摇腿大笑:“哈哈,想那女知青了吗?又想去摸她奶奶是不?我没有猜错吧,十成有九成。”
   张大发仍不搭腔,似乎越来越不好意思,王班长又继续问:“你搞了她几回?一次比一次有味吧?嘿嘿,不说话,还怕羞是吧?”
   他这样说,这样问,感到是种莫大的享受,不但甜了嘴,还安慰了灵魂的空虚,也抚慰了男人的躁动。当他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后,才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走了。
   第二天他又来到木工房,又和张大发闲聊,除了继续提出第一天的问话外,还为他打起抱不平:
   “妈的,这算什么奸污?又不是你用枪用刀逼着她脱的裤子,是她自己脱的,你有什么责任?出去揍她去…… ”
   “不,不能揍她,别人又没有告我。”张大发手握斧头,用力在砍一根木棒,砍一下,瞄一眼,看是否走线。飞舞的斧头,雪亮亮,光闪闪,寒气冷冷逼人。他不同意王班长的主意:“我娘上月来看我,说她知我出事了,哭了几次,说害了我。”
   “她为什么告你奸污?”
   “不是她,是公社毛书记。他听说我们两人有这关系,也想占便宜,她不答应,才整我。最近还放出话,只要她干,可以想办法把我放出来。”他一边砍木料,一边说:“你说呢,王班长,给我拿个主意。”
   王班长望着雪亮亮的斧头发楞,不知自己在想什么,忽然潜意识中闪过一个念头:要是有阶级敌人向我砍来一斧头,我给他一板子,两人扭打在一起,不就成了英雄?现听张大发这一问,猛然清醒过来,不对题的说:“出去再搞她去,不然太不值了。”
   张大发不满意地白了他一眼说:“我才不干那蠢事了,现在我想的是快点回家,但又不能做对不起人的事。”
   “哦,哦,哦,对不起人,”王班长咬咬牙,望着雪亮亮的斧头若有所思地说:“妈的,只要能不回家管他对得起和对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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